相互疼爱的瓶子这样的年纪，很少见梁可那么不爱说话的女孩儿。她长相平平，不高不矮，不黑不白，不胖也不瘦，扎个高高的马尾辫，穿普通的白衬衣，蓝牛仔裤。衣服同她的人一样，看上去都让人觉得寥寂。

　　不是一定要同梁可有什么热切的往来，而是我和她，是在同一间宿舍最近的位置，每日晚上，要头对头地睡觉(sleep)。

　　头对头，我这种从小就爱倾诉爱热闹的性格，要我不开口，实在很难。

　　第一个晚上，就在梁可那里讨了无趣。收拾好啦床铺，都躺下了，我又爬起来对着她的脑袋，咕噜咕噜地说个不停。可对我所有的话，她大多用淡淡的一声“嗯”，算作回应了。结果说来说去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，终于察觉到，尴尬地住了口。

　　开始是有点生梁可的气，以为她对我有偏见，之后发现，完全不是如此，对所有人，她都这样。不自动说话，如果对方说，也是简短回答。而且，梁可对人其实是好的，尤其对我，她的自立能力显明比我好，买饭，打开水，套被罩……这些生活中的问题，不等我开口，她都会自动帮我来做。依旧是简朴的话，我来吧，我帮你。

　　梁可用这种方式来亲近我。于是我知道，梁可大抵天生就是不爱说话的。

　　周末，我们会辨别回家，我们的家都会在本市，我问过她，她住在离我家并不算很远的城中村，有时候，我们会坐同一辆公交车，我比她早下几站路。在车上，人少的时候，也是我说她听。人多了，我们都不说话，辨别安静地站着，并不觉得不妥。

　　越来越发现梁可这种沉默性格的好，她不爱说话，以至于不管什么事，我都可以放心地对她讲。包括对男老师的暗恋，从来不曾有，听到我对她说的心事，被第三个人知道。那样地安全，所以那时候，所有的情绪，我一切不留地通知梁可。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听众，从来没有“出卖”过我。梁可，她是一个多么安全的瓶子。

　　我的倾诉，她的倾听，让我们越来越亲近了，也在我们真正熟悉以后，梁可也终于有了对我报告的话题，惟一的一个话题：爸爸。

　　最初的讲，是从一件生日礼物说起的。那个冬天的傍晚，我们过完周末从家中返来时，梁可系了一条黑红格子的新围巾。她险些从来不佩戴饰物，那条青春艳丽的围巾，让她整个人亮丽了许多。问她，才知道是爸爸买给她的20岁生日礼物。我羡慕地说，我过生日，老爸只会买蛋糕。

　　梁可的爸爸是警察，从小，她便崇拜爸爸。爸爸总是出差，每次返来，都会给梁可带礼物，是个很硬气的男人，心底却柔软，也不爱说话……梁可说，她长得很像他，性格也像……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想梁可可能毫无察觉她对我说了那么多的话，那么多，像平时我对她说的那么多。我有些感动，她终于如同我信赖她那样信赖我了。原来每个女孩儿子，总会有一个想对别人倾诉的话题，心底都有一处柔软和快乐，想有人来分享，梁可并不例外，她只是更蕴藉一些。

　　那以后，偶尔，梁可会对我说起她的爸爸，说的时候，总是开心的。有次，她拿照片给我看。是以前的照片，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还没有更换的绿色制服，非常年轻。

　　梁可的眉眼真的很像他，另有那种静静的眼光。那条围巾过后，她会常常带一些小东西过来。音乐盒、卡通杯、悦目的包……它们其实都不珍贵，却让我感觉到爱的另一种温暖，让我羡慕。心里，甚至想去跟着她回家见见那个可爱的男人，但她从来都没有邀请过我。

　　这样一年一年，转眼到了大三。暑假，去和高中的同学晤面，返来的时候，刚巧路过梁可家住的那个城中村，突发奇想，决定去看一看她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警察要带着自己的家人住在这样的地方，有些好奇，便这样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问下去。之后有点累了，找到一个卖百货的小门面房，买了一瓶矿泉水，一边喝，一边持续抱着再试试看的打算，问店主，是否熟悉一个警察，姓梁，他的闺女(daughter)叫梁可。

　　店主是个中年妇人，胖胖的，很不和，听了我的话摇摇头。我有些丧气，刚要走，却听妇人又问，你是说，姓梁，她爸爸是警察？

　　是啊。我赶忙转头问，您熟悉她吗？她没有着急答我，想了想才说，倒是有个姓梁的住在这里，好些年了。可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儿，她爸爸当年不过是在公安局帮忙，早就不干了，之后出了点事，腿伤着了，干不了别的，就摆了修鞋的摊子，好多年了……她指向长长的巷子，就在巷口那儿，你去看一看是不是他。

　　心里突然之间一阵被抽空的难受。妇人还在问，丫头，是不是她啊……直到她问了好几遍，我才机器地笑了笑，阿姨，不是，可能不是一个人。说完，逃一样离开了。

　　在巷口，我终究依然停下了脚步，看到一个小小的大略棚子，一个穿粗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，正坐在那里低着头处理一只鞋子的鞋跟。也许感觉到有人，他抬起头来，看到我，笑了笑，问，姑娘，修鞋吗？

　　我也笑，然后缓慢地摇头，转身离去。照片中曾经那个年轻英俊的男人，现在面容沧桑，连鬓角都已染了霜白。而我心底，所有的游移、困惑、不解，慢慢地，都成为心疼。我，突然之间在那一刻晓畅了一切，那都不过是梁可的谣言。

　　半个月后，我回到学校，看见梁可，用平静的神情，装作一切不曾发生，我知道这一次，我必须要做到像她一向对我那样守口如瓶，不通知任何一个人。虽然这么多年，我从来没有独自承担过任何的心事。但这次，我一定要做到。

　　大学最终的那一小段时光，我始终服从着那个秘密。在梁可面前只字不提，并努力装得跟已往一样，事事跟她倾诉，也偶尔，安安静静地听她报告她的爸爸……只是每次听的时候，我总是忍不住想背过身去，总是畏惧眼泪会突然之间之间之间流下来。

　　终于毕业了。

　　告别也是平静的，不像其他女孩儿子那样，抱在一路哭。也突然之间记起，一路的4年，从来没有看见梁可流过眼泪。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坚强的呢？是从最爱的爸爸受伤过后吗？

　　毕业第三年，同学聚会将我召了返来。一个班的同学大多到齐，可是没有梁可，同在一个城市，竟然没有人知道她的新闻。而回忆起那个多事的年纪，在大家影象中，我竟然没有什么秘密可寻。他们并不知道，我所有的秘密，都装在梁可的瓶子里，直到过了这么多年，她依旧在习惯地为我守候。

　　突然之间之间之间就无比想念她，却没想到，那天晚上很晚了，突然之间电话响，接听，对方说，我是梁可。

　　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，就再说不出话来，辨别太久，联系太疏，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倒是一向善于倾听的她，在我们共同沉默了几秒钟后，慢慢地说，我要谢谢你这些年为我保守的秘密，我知道那年暑假，你去找过我，我知道，你什么都知道……

　　在她面前隐忍了太久的泪，终于在那一刻无所顾忌地落了下来。她说，那时候太年轻，不肯面对真实的人生，所以骗自己，宁肯让自己生活在虚构的美好里，不许可别人知道……

　　梁可，我含着眼泪打断她，那些美好不是虚构的，全都是真的，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