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这些事的时候，我心里里充满了巨大的快乐。放了学的我们，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大街疯跑，有时爬上很高的城墙和烟囱，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全被我们游遍了，真无聊啊；有时，还偷偷地蹭到电影院里看电影，全是武打的，我的偶像就是李连杰和成龙，所以，学习不好，深得老师厌恶是自然的事。

　　那些学习好的女生总是躲着我，因为一旦招惹了我，我会让她们的自行车天天没气，这些事儿让我做起来充满了乐趣。

　　直到林小烟的出现。

　　她是从上海转来的学生，对于我们这个小城来说，上海是一个难以想像的地方，又遥远又陌生，而林小烟这个名字，本身就是一种诱惑。

　　因为所有的女同学的名字全叫得那么俗气，红啊娟啊丽啊莲啊芳啊，男同学，不是建军就是国强，要不就是建华大概扶植，不知道是我们的父母太没水平依然那阵都要叫这个，反正没有一个名字能让我一会儿记取，叫了一个人就等于叫了大家一样，张三和李四没有什么区别。

　　但林小烟让我一会儿记取了，况且她长得线岁的少年，第一次看到女生的时候脸红了，那是个瘦而苍白的女生，皮肤白得血管都看得出来。

　　只一眼，我就不行了。然后浑身的血热起来，而且她说那么好听的普通话，声音细细的，像鹦鹉(parrot)在歌唱。幸运的是，她居然坐在我前排，我甚至能够看到她颈子上的细细的绒毛。

　　那一节课，我根本没有听老师讲的是什么，因为心猿意马，所有的心思，全放在这个新来的女孩儿子身上，她像一股清新的风，让我突然之间晓畅，原来自己是一个男孩儿，原来，我是喜欢女孩儿子的，只是，这一刻，我才知道我的喜欢。

　　改变就是从那个春天开始的。我不再穿那么脏的衣服，不再给老师出难题，不再给女同学的自行车放气，许多时候，我会静下心来，慢慢地浏览她，大概看一看外面的天空，听听小鸟的叫声，这是多么鲜艳的春天啊，为什么过了１５年，我第一次发现春天如此美妙。

　　甚至有时她有几天不来我便深深地失落，我总是留意着女同学们谈她的话题，原来是病了。我的心马上疼了起来，比我病了还要难受。什么病？吃药没有？打针没有？我真的很担忧她，然后在一个正午，我用妈妈给的零用钱买了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，预备她来时放到她的抽屉里。

　　她终于来了。而我的红苹果已经在书包里放了两天了，趁着正午吃饭的时候，我把两只红苹果放到了她的抽屉里。

　　上课的时候她突然之间嚷道：“谁的苹果？”

　　然后大家都看她。她的脸红了，也像苹果。老师问：“谁放的？”

　　没有人回答。教室里静得像在太空一样，而我的心跳像刚刚跑完了３千公尺。有人说，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吧。大家哄堂大笑。

　　林小烟没有吃那两只苹果，还把它交给了老师，估计是老师们最终吃了，但始终没有查出是谁来，就是嫌疑所有人也不会有人嫌疑我，因为我是最看不上女生的，而且所有女生全烦我。

　　两只红苹果的秘密一向到明天都没有人知道。一年后林小烟回上海参加中考，她是突然之间之间之间离开的，我知道这个新闻时她已经走了，我发疯一样地冲到学校，然后坐在我的座位上。那是一个周末，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，我呆呆地坐着，恍若隔世，仿佛昨天我还能闻到她的发香，怎么转眼就空空荡荡了，在这之前没有一个时候让我如此地绝望，像一个溺水的少年，窒息到不能呼吸。最终，终于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，一发而不可收拾。从记事以来，这是第一次我绝望地流泪，为了一个女孩儿子，而那个女孩儿子，却压根不知道我喜欢过她。

　　甚至她走路的姿势，甚至她拿书的样子，甚至她爱用的墨水牌子。

　　我伏在桌上，放声地哭了。

　　第一次，我发现自己懂得了爱的滋味，它却是那么让人绝望，１５岁的少年，从两只苹果的秘密里，知道了幸福的滋味。